天下东林

天 下 东 林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 邓洪波

  明代禁毁书院,既缘于书院的讲学,更隐含大量的政治因素。明末流行的“天下东林讲学书院”,就是一个由讲学而泛化为政治的典型。自万历后期而历泰昌、天启、崇祯,甚至清代初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人们都在讨论它,它也实实在在地影响和制约着当年书院的生存状态和发展方向,是为明末书院的一大特色,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清初书院的走向,值得引起特别注意。

一、天下东林讲学书院概说

  《明史·熹宗本纪》载:天启五年(1625)“八月壬午,毁天下东林讲学书院”。何谓“天下东林讲学书院”?这在当时就是一个既明确而又含混的指称。说它明确,是因为矛头直指东林书院,说它含混则因为凡讲学者皆可指为东林党人,泛涉无限。查当年张讷请毁之疏和魏忠贤的矫旨,内有“其东林、关中、江右、徽州一切书院,诸著拆毁”之语[①]。由“东林”则推及“关中”,已经是扩大化,但“关中”还有具体书院可以指认,不至泛化,江右、徽州则是地域名称,若称其地的一切书院,则不能和代表具体书院名称的东林、关中并列。如今这四者并列,只能说明阉党自己也是心中无数,只是泛泛而称,用以打击可能的敌人而已。此则犹可恕之,毕竟疏旨中曾经点过邹元标、余懋衡等人的名字,由人推院,我们还可以将邹元标家乡的吉水仁文书院、余氏家乡的新安紫阳、还古书院和江右、徽州去作勉强的对应。而当时的实际情况却更为离谱,诚如孙承泽所说,是“人不知有各处书院也,而统谓之东林,又不知东林所自始也,而但借此二字以为排陷君子之具。”[②]更有甚者,无论好事坏事,都牵扯到东林。“乃言国本者谓之东林,争科场者谓之东林,攻逆奄者谓之东林,以至言夺情、奸相、讨贼,凡一议之正,一人之不随流俗者,无不谓之东林。若似乎东林标榜遍于域中,延于数世”,[③]到崇祯年间诛灭魏忠贤之后,还有人“复倡党说”,凡持不同意见者,都被指为东林。其时“政事日新,议论日奇,刑尚苛刻,而以言宽大者为东林;饷主加派,而以言减免者为东林;兵议款抚,而以言战剿者为东林;监视四出,而以言罢遣者为东林;至政本之地,司马之堂,前后闻凶,俱衣绯办事,而言纲常者为东林”。[④]由此可见,在明代末年,“东林”完全被泛政治化了,可以与东林书院、东林讲学毫无关系,此即所谓“排陷君子之具。”它使得“天下东林讲学书院”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东林何不幸而有是也?东林何幸而有是也?然则,东林岂真有名目哉?亦小人者加之名目而已矣!”[⑤]这是黄宗羲在写《东林学案》时所发出的千古感慨。平心而论,东林之幸,在于它讲学而成为天下书院的代表与象征;东林之不幸,在于它清议而成为人间正义的化身与希望,它既是真名目,也是小人所加之名目。

  “天下东林讲学书院”,是以东林书院为代表的一个有着鲜明学术特色和政治倾向的书院群体,其范围也大致不外乎阉党魏忠贤所要拆毁的东林书院、关中书院、仁文书院、紫阳书院、首善书院。有关东林、首善书院的情况将作专题讨论,其他各书院的情况略述如下:

  关中书院在陕西西安,万历三十七年(1609),布政使汪可受,按察使李天麟,参政杜应占、闵洪学,副使陈宁、段猷显等建于府治东南安仁坊,请“关西夫子”冯从吾讲学其中。冯原本讲学于城东南宝庆寺,学者甚众,寺不能容,故汪氏等特建此院,迎其讲学。有讲堂六楹,题曰“允执”,取“允执厥中”之意,其他号房、斋舍、门廊、亭阁、池桥等应有尽有,规模宏敞。冯订有《学会约》、《关中士大夫会约》,以为讲学会讲的规章制度,居院讲学十余年,四方从游者五千余人,使关中之学蔚为大观。天启五年(1625),书院毁于阉党王绍徽、乔应甲之手。七年,冯逝世。崇祯元年(1628),书院重建。

  冯从吾主讲的关中书院,是明清之际关中学派的大本营,它和东林书院有很多类似之处,成东西呼应之势。学术上,冯师事许孚远于正学书院,《明儒学案》将其归于甘泉学派。但他对王阳明非常尊重,称“阳明先生揭以致良知一言,真大有功于圣学,不可轻议”。[⑥]不仅如此,他对程朱理学也是相当尊重,尤其是当他编纂《关学编》,全面总结以张载为主的关中理学时,思想上更倾向于隔合朱陆,回归孔孟,属于当时比较典型的由心学转向理学的转折性代表。他讲学各地书院,留下了《关中书院语录》、《太华书院会语》等讲义语录,尤其是天启二年(1622)和邹元标主讲首善书院时,与朱童蒙等辨争,指禁讲学为非,认为王守仁“当兵戈倥偬之际,不废讲学,卒能成功”,因此,他自己也要“不恤毁誉,不恤得失”而坚持书院讲学。[⑦]其讲学主张,强调“躬行”、“救时”。尽管有“会期讲论,勿及朝廷利害、边报差除及官长贤否、政事得失”的《会约》规定,但“正以国家多事,人臣大义不可不明耳”,[⑧]因此就要不计毁誉、得失去讲学。于是由讲学自然就会涉及国家之事。这和东林书院的情况,颇为相似,冯从吾和关中书院的涉及政治,既有自己的主动进入,更有阉党的加害因素。

  仁文书院在江西吉水县,原名文江书院。万历八年(1580),张居政毁天下书院,“市地民间”,知县陈与相用官俸购买后送给邹元标作居室,院舍免遭拆毁之劫,但不得办学。十一年,即张居正死后次年,邹以“复书院请,上报曰可”。于是,他将院舍全部交还给知县徐学聚,“以待来学”。徐扩建之后,改名仁文书院,并请邹作记以教诸生。记称:“余吉彬彬,海内称为邹鲁,往学禁方炽,独余吉不少变仁为己任,继往开来,吾于诸君有厚望焉。元标进未得行斯道于朝,退愿得行斯道于野,俾乡子弟孝友忠信,雝雝翼翼,庶上不负今天子明圣之世,下不负良有司振作之美,而余睠睠欲开斯地之意,庶几其不孤也欤!”[⑨]由此可见,作为反张居正毁书院的产物,仁文书院一开始就是作为邹元标讲学的大本营而建设的。其后知县黄流芳、沈裕相继扩建,邹则长期讲学其中,直至天启四年(1624)逝世。五年,魏忠贤毁书院,院舍大都拆售,邹亦遭削夺官职。至崇祯十五年(1642),始重建书院。

  邹元标万历五年(1571)中进士,即以“夺惰”之谏而得罪张居正。从此,一生仕途不顺,但与书院情缘颇深。张居正死,即奏复书院,天启初年与冯从吾主讲京师首善书院,是他于书院所做的最著名的事情。而其居家讲学前后三十年,以仁文书院为大本营,不仅江右书院遍布足迹,凡吴越、楚湘、中州、秦晋各地讲学名儒皆有往来。他曾应顾宪成之约为东林书院作《依庸堂记》,高攀龙也有《答邹南皋先生》书传世,而其《柬东林书院诸同盟书》更是他与东林书院交往的见证,其中有他为东林所作的二幅楹联,一曰“坐间谈论人,可贤可圣;日用寻常事,即性即天”。一曰“光天下做个人,须看着规规矩矩;落地来有场事,要识得皜皜巍巍。”[⑩]从中我们可以看到,邹元标不仅与东林往来密切,而且其讲学志趣也大体相同。

  徽州紫阳书院在府城歙县,奉祀郡人理学大师朱熹,自宋理宗赐额以来,即成为朱子之乡徽州(新安)六邑(歙县、休宁、黟县、绩溪、祁门、婺源)的骄傲,它既是程朱理学的基地,又是徽州的文化象征。正德七年(1512),知府熊世芳重修,王守仁为作《紫阳书院集序》,揭一“心”字示诸生,从此阳明心学渗入。嘉靖、隆庆间,巡抚周名斗、督学耿定理等皆以王学名家修葺书院,传道其中,但对朱子之学也不得不表示足够的尊重。万历二十二年(1592),休宁还古书院创建,成为王学举行讲会的中心,王门高足邹守益、王艮、钱德洪、王畿等皆来主盟讲学,数开徽州六邑大会,每会十天,听众数百上千,大倡心学,其势盖越紫阳,新安成了王学的一统天下。尤其是万历三十一年(1603)大会,“环听千人,辩难不生,满堂若琴瑟之专一,佥谓心学复明,一扫支离”,对朱子之学发动了明目张胆的攻击。四十三年大会,主坛金凤仪又极力诋毁朱熹之学,而歙县吴崇文力主朱学,起而辩驳,剖析异同。这是徽州学风由王转朱的一个标志。对此,当时的予会者汪佑曾说:“还古癸卯(万历三十一年)之会,自祝侯腾说山阴,主教重衍新建,其时环听千人,辨难不生,满堂若琴瑟之专一,佥谓心学复明,一扫支离也。迨乙卯(万历四十三年)再会还古,歙吴崇文问道东林,追宗正学,见主会力诋朱注,不得不指点厉阶,辨晰异同。固讲学闲距之大端也,岂以有争无争为会堂隆替哉?若金先生调剂之说,曰:‘今日诸友所争皆为君子。'又曰:‘诸公哄然争论,种种不同,皆是千紫万红'。其言其旨。”[11]天启元年(1621)大会,邀东林书院高攀龙主盟。尽管高深知徽州久依姚江之学,口舌难胜,婉拒赴会,仅撰《教言》十五则寄会中同志,但其声援之意甚明,这是徽州本土学者扭转王学之弊的一个有力举措。对此,汪佑也有说法,其称:“新安大会,自正德乙亥至天启辛酉,百有七年。会讲大旨,非良知莫宗,若主教诸贤,多姚江高座,暨其流派,盖向往不分,故询谋佥同也。乃辛酉轮休,休士何景企梁溪而往宗之。梁溪思以道易世,胡不贲临休邑,而以正学相勖?倘亦闻徽士久归依越学,难以口舌争,姑出所论著遥寄相印可与?”[12]五年,魏忠贤毁天下书院,还古作价630两白银售卖而废。崇祯元年(1628)重建。明清之际,徽州士人以紫阳、还古等书院再开徽州六邑大会,所讲则由王而朱,已是另一种景象。[13]

  受阉党点名请赐处分的余懋衡,为徽州婺源人,和朱熹是小同乡。万历二十年(1592)中进士,任永新知县,倡建明新书院,联讲会讲实用之学,邹元标为之作记。后任陕西巡按,建正学书院,与冯从吾讲学其中。天启初年,在京师,参与邹元标、冯从吾的首善书院讲会,在家乡则集多士讲学紫阳书院,参与徽州大会,复于福山书院联讲会,讲学福教堂等。因而,张讷指其与邹、冯等人“南北主盟,互相雄长,请赐处分。”[14]天启五年(1577),婺源紫阳、福山书院被毁,休宁还古书院被作价出售,余则遭削夺,至崇祯年间始复职。